“比起注射器,自行车更刺激”——九成毒品成瘾住院患者辗转而来的“最后一站”医院

| 输入:

【K-最佳医院】成瘾治疗领域——仁川真爱医院

对于那些仅因“毒品成瘾者”身份,连大型综合医院都不愿接收的人来说,仁川真爱医院堪称最后的希望。因医院性质特殊,本文配图为示意照片。图片来源:Clipart Korea
对于那些仅因“毒品成瘾者”身份,连大型综合医院都不愿接收的人来说,仁川真爱医院堪称最后的希望。因医院性质特殊,本文配图为示意照片。图片来源:Clipart Korea

#身高190cm,身材挺拔。外貌不输艺人的男子A先生推开诊室门走了进来。他是所谓“冰毒”(甲基苯丙胺的俗称,商品名为“Philopon”)成瘾者。靠非法勾当轻松赚快钱的他,最终把快感的终点押在了毒品上。

持续3年多的治疗,不只是戒断药物的过程,更是一段把整个人生重新搭建起来的时间。他不仅戒掉了毒品,也与非法生活彻底切割。如今,他在京畿道的一家咖啡馆烤面包、冲咖啡。曾经,毒品让他勉强撑过每一天;而现在,刚出炉的面包香气与顾客一句句“谢谢”的问候,填满了他的日常。

#B先生从一开始就是个棘手的患者。为了戒毒住院,却仍偷偷把药带进来,一次次辜负医护人员的信任。“这次真的要戒掉”的誓言被无数次打破。医护人员被他骗过很多次,也失望过很多次。

但在完成治疗后的几年里,B先生牵着自行车再次来到医院。他说自己找到了生活的新乐趣,笑得格外灿烂。“以前把针头扎进去,很快就能得到快感。但最近和同伴一起骑车,费力爬上坡后,在山顶俯瞰的风景更刺激。”听到这句话,主治医生一时说不出话来。不是转瞬即逝的幻觉,而是在汗水浇灌的山顶找到喜悦的人。没有比这更令人欣慰、更确凿的痊愈了。

A先生和B先生之所以能重回平凡日常,背后是一家医院长期的努力。仁川广域市西区佳亭洞的一条住宅区小巷里,一家气质独特的医院静静守在原地。楼体外墙的油漆痕迹已经开裂,老旧的招牌也与“华丽”相去甚远。

仁川真爱医院。在韩国,这几乎是唯一一家能够为毒品成瘾患者提供专业住院治疗的精神科专科医院。它也是全国精神医疗机构中首家获得保健福祉部医疗机构认证的机构。来自全国各地、怀揣最后希望的患者来到这里。

图表:尹相善 设计师
图表:尹相善 设计师

医院的核心人物,是精神健康医学科专科医生、院长千英勋。他是韩国屈指可数的毒品成瘾治疗专家。每年4000例以上的门诊诊疗、近400例的住院诊疗,几乎都由他一人承担。

仅从数字看,这样的规模令人难以置信。尤其在住院治疗方面,韩国毒品成瘾住院患者中,90%的主治医生都是千院长。原因在于,除仁川真爱医院外,韩国几乎没有能够对毒品成瘾者开展住院治疗的专门医院。

与曾无人关注的成瘾治疗结缘

千院长并非从一开始就立志成为毒品成瘾治疗专家。毕业于圆光大学医学院的他,踏入医疗界后“偶然”接触到成瘾患者。圆光大学医院在20世纪90年代运营着当时大学医院中规模最大的精神科病房。床位多,各类患者蜂拥而至。最常见的是酒精成瘾者。那时甚至还没有针对他们的明确治疗手册,连医生都不相信“能治好他们”。当年作为住院医师历经艰难的千院长一度对成瘾患者治疗心生厌倦,但他与成瘾的缘分仍在延续。

担任军医期间,他作为兵务厅所属征兵专职医生走遍全国。他辗转光州、全州、议政府、清州等各地兵务厅,白天进行兵役判定,晚上在当地精神科医院值夜班。那时他亲眼看到的医院现实令他震惊。

千院长回忆说:“当时我甚至觉得精神科医院更像是在做‘旅馆生意’。”也就是说,比起把患者治好送回社会,医院更习惯让患者留在院内。从那时起,一个问题始终盘旋在他脑海里。

“能不能建一所不是把人关起来,而是把人重新送回世界的医院?”

这个梦想并未立刻指向毒品成瘾治疗。他在仁川真爱医院前身——仁川Severance医院完成专科进修医(Fellow)培训,积累经验。此后仁川Severance医院停止运营,一位前辈医生干脆另起炉灶创办新医院,他也参与其中。这便是2003年开业的仁川真爱医院。

真正的转折点出现在2007年:他参与了一项调查毒品成瘾者艾滋病与丙型肝炎感染因素的研究。与成瘾者接触后他发现,几乎没有任何讲座、教育或诊疗在进行。研究结束后,他仍无法对他们视而不见。他频繁出入多所监狱,探访服刑中的患者,教他们如何面对成瘾、需要怎样的治疗。他与他们一起思考的,不只是如何戒断药物,更是如何重新生活。

曾梦想成为大学教授的年轻医生,就这样一点点成长为毒品成瘾治疗专家。此后在2013年,他完全收购了自己所在的仁川真爱医院。这个因“不赚钱”而无人愿意接手的领域,被他选作毕生事业。

毒品成瘾治疗,从走出医院那一刻才开始

在医疗界,仁川真爱医院的意义并不止于“接诊大量毒品成瘾患者”。

毒品成瘾治疗或许更取决于医院之外的环境。无论接受怎样的治疗,只要在院外某一瞬间松懈,一切都可能化为泡影。千院长强调:“如果医院与社区不共同努力,治疗就没有意义。”

事实上,仁川真爱医院与仁川当地社区保持紧密联系。仁川西部保护观察所与仁川精神保健中心与其结为合作医院,并被指定为仁川地方法院的治疗委托机构。仁川地方检察厅、仁川广域市教育厅也签署了面向青少年预防毒品类成瘾的业务合作协议。此外,医院还与多到难以一一列举的机构开展合作。不仅在仁川。随着毒品相关案件急剧增加,首尔市江南区成瘾管理中心也为支持成瘾康复,于今年与仁川真爱医院签署了合作协议。

仁川真爱医院新馆内除诊疗设施外,还设有多个与社区康复、社会复归及联动服务相关的部门。图片来源:仁川真爱医院
仁川真爱医院新馆内除诊疗设施外,还设有多个与社区康复、社会复归及联动服务相关的部门。图片来源:仁川真爱医院

医院新馆设有照护当地老人的“阳光日间照护中心”,以及负责青少年教育的“基利安情绪行为研究所”。新馆2层更是整层划拨给负责统筹社区项目的部门。

千院长每次在医院接诊患者时,都会想起A先生和B先生。

“走出医院的那一刻,毒品成瘾治疗的‘真正较量’才开始。治疗结束后,也需要多种支持,避免患者再次接触到毒品。对患者说‘治疗结束了,回家后绝对不要再吸毒’毫无意义。归根结底,需要一套在医院与回归日常之间照护他们的系统。”

目前,保健福祉部正在试点推进“急性期精神疾病患者持续治疗支持项目”。因此,入住仁川真爱医院的患者会被分配一名负责的社会福利师。出院后最长6个月,将进行定期电话随访或入户探访。医院层面也把患者与附属机构或合作地方政府中心进行有机衔接。

“为了可持续的毒品治疗”

2021年,仁川市启动了可24小时应对的精神健康急诊室运营。仁川真爱医院也与另外三家医院一起被选为运营主体。

因摄入成瘾物质而可能对自己或他人造成伤害的患者,会被归类为“急诊患者”。尤其是Philopon,一旦进入急性中毒状态,幻听、幻视与妄想症状会显著加剧。

问题在于,愿意接收他们的医院并不多。即便是上级综合医院或精神科专科医院也难以收治,因为缺乏专业应对体系。事实上,几年前曾发生一起令人痛心的事故:一名注射Philopon后出现严重幻觉症状的患者,因找不到可收治的医院,最终在拘留室内死亡。

仁川真爱医院急诊室接收这类急诊患者,并立即开展治疗与住院衔接。不过,当急性中毒症状严重到威胁生命时,会先进行解毒治疗及稳定处置。

千成勋院长持续思考仁川真爱医院的可持续发展。除了患者治疗之外,医疗收费体系、运营成本及设施投资等现实课题同样是医院面临的重要挑战。图片来源:金贤重 PD
千成勋院长持续思考仁川真爱医院的可持续发展。除了患者治疗之外,医疗收费体系、运营成本及设施投资等现实课题同样是医院面临的重要挑战。图片来源:金贤重 PD

正因承担这样的角色,医疗界常把仁川真爱医院称为“第四级医院”。这是因为现有医疗体系从一级医疗机构(社区诊所或保健所等)、二级医疗机构(综合医院等)、三级医疗机构(上级综合医院、大学医院)一路延伸,仍难以承接的患者由其负责。连大学医院级别的精神健康医学科都无法收治的患者,为抓住最后希望而来到的地方,就是仁川真爱医院。

也存在两难。精神健康医学科本就需要大量人力,而毒品成瘾治疗更是其中的“终极难题”。从患者睁眼到入睡,治疗与管理贯穿全天。但这些医疗行为并不能全部获得健康保险收费标准的充分认可。由于收费标准设有上限,难以对实际投入的努力与成本给予足够补偿。结构上必须投入庞大人力与医疗资源,医院承担的负担也就不可避免地更重。

就连对医院建筑进行翻新也并不容易,因为很难把大量成瘾治疗患者一次性转移到其他设施。最近,因建筑老化需要进行与喷淋系统相关的大规模设施施工,但所幸在不停止医院运营的前提下完成工程,暂时松了一口气。尽管如此,如何改善老旧的医院设施,仍是千院长最大的烦恼之一。

“考虑到高昂的人力成本和设施投资,我总会先担心还能撑多久。医院必须可持续,患者的治疗才能持续下去。现在到了必须寻找新替代方案的时候。归根结底,这些烦恼也都是为了患者。”

采访结束走出医院时,A先生和B先生浮现在脑海:烤面包的青年与骑自行车的中年人。有人回到了家人的怀抱,有人找回了平凡的日常。

千院长近20年来不放弃毒品成瘾治疗的原因,也正是在这里。他相信毒品成瘾者不是“被毁掉的人”,而是“能够重新过上日常生活的人”。坐落在仁川老旧小巷里的这家医院,今天也在为这些人的第二人生做准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