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我把一部日本医疗人文剧从头到尾追完了。片名叫《第19份病历》。
“病历”到底是什么？
查了一下才知道，这个词源自德语“Karte”，在日本指医生撰写的患者诊疗记录。可为什么是“第19份”？
日本的专科医师体系设有内科、外科、妇产科、儿科等18个专科领域。随后在2018年实施新的专科医师制度时，将“综合诊疗科”认定为第19个专科。综合诊疗科不局限于某一器官或某一种疾病，而是把患者的全身状况以及社会心理背景一并纳入考量，提供整合性的诊疗。若放在韩国语境里，大致可理解为兼具住院医学与家庭医学功能的概念。
这部剧去年在日本的人气不低，收视率一度维持在10%左右。全剧共8集，我几乎一口气看完。
因为在周围医生的质疑与不满中，主人公开始尝试一种新的诊疗方式——这样的故事并不陌生。作为一名不分专科、在病房照护住院患者的住院专职医师（hospitalist），我在不少段落里都忍不住用力点头。
尤其是第一集令人印象深刻。身为综合诊疗医师的主人公德重医生，仅凭路过患者手上留下的烫伤疤痕，就判断对方是居酒屋老板。那名患者原本是骨科病人，抱怨肩痛怎么治都不好。德重医生从他一边冒冷汗、一边捂住左肩的一个动作里，捕捉到了心肌梗死的线索。
这是一幕展现“医生读懂的不只是某一种疾病，而是患者整段人生”的场景。但同事们却冷嘲热讽，回敬他不是“骗子”就是“超能力者”。他们对非本专业领域既无兴趣也无动力，有时甚至把跨出专业边界的行为视为“越权”。
剧中的主人公不断对患者说：
“此刻对你来说，最重要的问题是什么？”
“请把你的故事讲给我听。”
并且在多种治疗方案之间，反复思考究竟该优先什么，同时把治疗后的生活也纳入考量。
其中一个代表性故事，是人气播音员堀田被诊断为下咽癌的案例。外科医生说“手术就能治愈”，但堀田担心后遗症而拒绝手术：“失去声音就等于死亡。”
当外科医生与患者意见僵持不下时，堀田向综合诊疗科申请第二诊疗意见（second opinion）。德重医生认真倾听外科、肿瘤内科、耳鼻喉科等多个专科的意见，但并不只是把这些观点简单罗列给患者。他会综合说明手术风险与预后、替代治疗的可能性、功能保留的边界等。更重要的是，他尊重患者的生活与恐惧。
患者并不是仅仅“携带着需要被切除的疾病”的对象，而是拥有各自独特生活与身份认同的人。他帮助患者不被过度情绪牵引，在“医学上的正确答案”和“患者的幸福”之间，找到最现实可行的道路。
在病房里，住院专职医师也承担着类似的角色。住院患者的状态每天都在变化；通过会诊，多学科的治疗计划也会同时推进。住院医学要把这些多元治疗梳理成一条清晰的主线，并与患者持续沟通，协调整体治疗方向。
当治疗目标不仅是生存，还包括功能与身份认同的保全——如播音员案例所示——这种整合性判断就更为关键。这绝非单纯的管理工作，而是融合专业知识、伦理审慎与沟通能力的高阶临床领域。
剧中还有这样的情节：一位肺癌终末期患者希望“体面地死去”，在家接受上门诊疗。该集呈现的不是“还能做什么”，而是“如何陪伴”的思考，提醒人们：医生的重要职责不仅是延长生命，也包括陪伴生命的最后一程。
在这一点上，住院医学的意义也变得更加清晰。住院医学是在“病房”这一空间里，校准治疗方向的中轴：整合各专科、缓和医疗团队与护理团队的意见，并根据患者状态变化重新设定目标；同时也通过与家属沟通，梳理医疗决策过程。
判断何时“加做治疗”固然重要，判断何时“停止治疗”同样需要专业能力。
这部剧想传达的核心信息之一，是“过程重于结果”。
医生并不能拯救所有生命，但可以对每一个过程负责。医疗常被用生存率、住院天数、并发症发生率等指标来评价；然而在终末期照护中，医疗的价值无法被数字化简。
解释是否充分、决策过程中患者是否被尊重、治疗的局限是否被坦诚共享、患者是否获得整理人生的时间……
这些因素共同决定了医疗体验的质量。而能够覆盖并处理这一整套过程的领域，正是住院医学。韩国的医疗体系共有26个专科。单从数字看，比日本的19个专科更多，意味着分科更细；预防医学、职业与环境医学、结核科等也是日本所没有的领域。然而，住院专职医师制度引入至今已近10年，却仍未被认定为独立的专科。
即便如此，我们在病房现场承担的角色是明确的。如果说日本剧《第19份病历》通过综合诊疗医师展现了一个新专科的身份认同，那么我们或许正处在实践一个“尚未被正式命名为专科”的领域的阶段。看完这部剧后，我像往常一样打开病历系统，心里生出一种安静的笃定：即使我们的工作尚未在制度层面完全落地，它对患者而言仍是不可或缺的位置；终有一天，住院医学也会在韩国成为正式专科；而我们留下的这些记录，也将超越单纯的诊疗文书，成为我们努力理解的不是一种疾病、而是一个人完整人生的痕迹。
这正是我们期待“第27份病历”的原因。那份病历里记录的不仅是检验数值与影像判读结果，还会写入出院后的生活环境、家属的理解，以及患者的选择；它把多个专科的判断编织成一个故事，把患者的生活置于中心。这就是我们此刻必须在病房里书写的、关于新医学的鲜活记录。
李宗灿 韩国住院医学会副会长
〈编者按〉住院专职医师（hospitalist）是指常驻病房、在最近距离照护住院患者的医生。住院专职医师制度始于2016年的试点项目，2021年转为正式项目，今年正好迎来第10年。《住院专职医师日记》记录他们在病房里与患者相遇、治疗、办理出院的过程中，日复一日积累的细小瞬间；也包括对患者与家属、其他医护人员，以及住院专职医师自身的坦白。希望通过这一连载（每周1次），与读者分享医院里发生的“人间故事”。韩国住院医学会提供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