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真是的，居然没有人可以联系。别烦我，就让我一个人死去吧。”
他从第一次住进我们病房时就这样粗暴地说。患者信息栏上写着‘没有监护人’。
这位70多岁的患者因黄疸严重，眼睛发黄，脸和身体呈现青紫色，胆管癌已经转移到肺、肝和骨头，连化疗都很困难。我们为他进行了一项手术，打通被肿瘤堵塞的胆管并放置支架，黄疸似乎稍微好转，但他呼吸越来越急促，依靠鼻导管吸氧。即使医学再发达，也无法逆转他的病情。
当我和他聊起生活中的种种故事，变得熟悉时，我坐在他的床边，艰难地开口。
“每个人的最后时刻总会到来。您也是，患者也总有一天会经历这样的事情。但是，您现在的病情已经很严重，可能会突然变得危急。如果真到了那种情况，我该怎么做才好呢？您听说过人工呼吸机或心脏按压等维生治疗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脸上交织着悔恨和悲伤。他小声回答。
“我一辈子都在胡作非为，让家人受苦，凭什么还想活下去呢。自然地，我只想……离开。”
他是有家庭的。他说自己没有正当职业，只是做建筑临时工，生活艰难，沉迷于酒精。他曾对怨恨他的家人施加暴力。他有儿子和女儿，但自从在40多岁时离婚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们。
“在太晚之前，您不想见见他们吗？即使如此，您的孩子们也应该知道您可能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吧？”
“我感到无颜见人。我也不知道联系方式。不过，如果能见面的话……”
我向他曾住的社区事务所请求帮助。最近行政效率很高，几天后确认他的儿女都住在仁川。社区事务所的工作人员首先联系了他的儿子，简单说明情况并获得同意后，告诉我儿子的电话号码。
我拨通了儿子的电话，详细说明了患者的情况，并告知他临终的日子不远了。我还告诉他，父亲一直很想念家人，但因为内疚而未能找到孩子。儿子只是默默地听着，没有回应。
第二天，儿子、女儿和前妻都来了。他们与患者长时间握着手，泪水止不住地流。病房里充满了思念和遗憾，而不是怨恨或仇恨。几天后，患者似乎卸下了终生的重担，面带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在肿瘤内科病房照顾患者时，我首先确认家庭关系。为了提前了解与谁讨论患者的状态，患者希望在最后时刻谁陪伴在身边。
但如今，孤独的患者与家人断绝联系的情况正在迅速增加。无亲无故的患者也不少。尤其是在我工作的江原道地区，这种情况更为普遍。
这些人认为在老去和生病后寻找家人是没有脸面的，宁愿孤独地走这条路。尤其是经济条件差的人更是如此。他们可能认为自己不能把经济负担再推给家人。
在这些人最后时刻来临之前，鼓励他们勇敢地呼唤‘家庭’这个令人怀念的名字，这就是我需要做的事情之一。
但并不是所有患者都能像电视剧那样有个幸福的结局。
70多岁的女性肺癌患者也是如此。她没有亲戚，只有一个哥哥，但早已去世，社区事务所的工作人员代替家人照顾这位独居老人。
虽然正在接受化疗，但癌症已经扩散到双肺，每次住院时病情都在逐渐恶化。某天，她坐在床上背对着我，流下了眼泪。
“其实，40年前我丈夫因交通事故去世，留下两个孩子在公婆那里。我是个来自庆尚道的大家族，如果不住在公婆家，就不能见到孩子。但是，婆家的生活是多么艰苦，几乎没有一天不流泪。小女儿八岁时我回到了江原道的娘家。”
虽然通过远方的朋友偶尔听说孩子们大学毕业、结婚，过得还不错，但我从未见过他们。因为我是一个抛弃孩子的无情母亲。
“要不要我帮您查一下？如果知道孩子们的联系方式，我会告诉您。”
“他们一定会在婆家骂我坏女人吧？但如果能见面就好了。”
我向社区事务所传达了患者想要寻找家人的消息。这次的事情并没有像奇迹般发展。社区事务所的工作人员联系了她的儿女，但得到了不见面的回复。听说他们还要求不要告诉母亲或医疗人员电话号码。40年来一直思念和怨恨的母亲，直到生病后才想见面，这样的情况似乎让他们难以接受。
“我就知道会这样。倒不如不去找。无法得到孩子们的原谅，真是让我心痛。”
不过，既然已经告知了母亲的情况，或许她的心情会改变，联系我也说不定。我只能这样安慰她。她的化疗也变得困难，最终转院接受安宁疗护。之后我再也没有听到她的消息。即使以后孩子们来找她，我也无法得知。
但我想相信这一点。曾以为自己被抛弃的母亲，实际上是多么地思念他们，希望她那份深切的心情能够在某一天传达到孩子们那里，融化那颗冰冷的心。
李英怡教授 大韩住院医学会宣传委员长（江陵阿山医院内科主治教授）
〈编辑者注〉住院医生（医院医师）是指在病房中常驻，最贴近地照顾住院患者的医生。2016年开始的住院医生制度于2021年转为正式业务，今年正好满10年。‘住院医生日记’是他们在病房中与患者见面、治疗和出院的日常小瞬间的记录。通过这系列（每周一次），希望与读者分享在医院中经历的‘人间故事’，包括患者与家属、其他医务人员，以及住院医生对自己的告白。感谢大韩住院医学会的帮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