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周三和周五。位于釜山南区联合国纪念公园附近的帕克赛德康复医学医院(院长朴仁善)会把一天提前一小时开始。正常上班时间从上午9点开始,但这两天医院从上午8点就开始运转。
会议室座无虚席。从康复医学科专科医生到护士、物理治疗师、作业治疗师、语言治疗师、神经心理师、社会福利师,以及营养师和行政部门员工,悉数到场。
素材每次不同,但主题始终一致。这不是用来核对患者诊断名称的会议。这个患者能吞咽吗?能沟通吗?手能用吗?有家可回吗?监护人能再次接纳吗?如果回不了家,该送去哪里?
每周三举行初诊评估会议(Evaluation conference)。对所有住院患者进行医学、功能与社会层面的评估。借此预测康复治疗后的状态,即是否存在残疾及残疾程度、治疗后的居住问题等,并据此制定治疗计划。
两天后的周五举行复诊评估会议(Re-Evaluation conference)。检查住院后的治疗进展,并对计划进行修改与补充。再次确认是否达到初期目标,以及患者出院后能否安全生活。
这正是帕克赛德康复医学医院自2006年开院以来20年如一日坚持的恢复期康复核心。康复并非只是在治疗室里反复练习走路。它是在急性期治疗之后,重新设计余下的人生。如果说手术与急救把生命留住,那么恢复期康复就是把这条生命重新带回日常生活中的“人”。
帕克赛德从保健福祉部为指定“康复医疗机构”而开展的试点项目阶段起就参与其中,此后从第1期到第3期连续被指定为康复医疗机构。该院不仅在釜蔚庆(釜山、蔚山、庆南地区),在全国康复医疗界也长期被视为代表性的恢复期康复医院范本。
之所以被称为“康复医学名家(名家)”,并非因为医院设施或设备,而在于“把每一位患者看到最后”的体系,以及20年来从未放手的坚持。

脑损伤、废用综合征、髋部骨折,关注“急性期之后患者”的医院
帕克赛德收治最多的是脑损伤患者,占比高达50%。后遗症最为严重。从行为到语言、进食等日常基本功能都会变得生疏,需要24小时持续照护,因为可能留下严重残疾。
其次是废用综合征(23%)。其后依次为髋部骨折(15%)、脊髓损伤(10%)、其他(2%)。患者即便结束急性期治疗,也无法立刻回家。走路、吃饭、吞咽、上厕所、从床上转移到轮椅上坐好,都得重新学习。
要把残疾等后遗症降到最低,就必须在早期进行集中康复。这也是患者会来寻找能够根据病情开展1:1强化治疗的专业康复医院的原因。
尤其是废用综合征(非使用症候群·废用症候群,Disuse Syndrome)患者群体,最能体现恢复期康复的特点:因肺炎、癌症、重症内科疾病等长期卧床的人。简单说,就是“身体基本功能本身已经崩塌”的患者。
在正式的康复制度框架内,这类患者尤为重要。保健福祉部指定的“康复医疗机构”可为废用综合征患者提供一定期限的恢复期康复治疗,并设有健康保险支付标准,从而降低患者自付负担。帕克赛德相关人士表示:“即便是肺炎或癌症治疗后长期卧床的患者,也只有接受专业的集中康复,才能回到日常生活。”
因此,这并非只是一个招牌。它也不同于一般康复医院或社区康复诊所。釜山仅有7家,全国也只有71家。这是在急性期医院与家庭之间,制度层面对“由谁来接手并设计患者康复”的回答。根据疾病不同,最长可住院治疗180天,从制度上保障足够的恢复时间。
帕克赛德在10多年前就从康复医疗机构试点项目初期阶段参与其中,正是出于这一原因:他们强烈意识到,恢复期康复必须在韩国医疗转诊体系中真正扎根。
院长朴仁善说:“康复医疗机构制度建立时,我期待它能让大韩民国的康复医疗与恢复期治疗变得更好。”她还表示,“我把福祉部和审评院的相关人士请到医院,让他们从上午的会议开始看起,并一遍又一遍地说明恢复期康复应该走向何方。”
不是“回家”,而是“去到准确的地方”
推动这家医院运转的共有131人。包括康复医学专科医生4人在内的医生5人、护理人员51人、保健人员64人、功能岗位6人、行政岗位5人。以95张病床的规模来看,人员配置偏多。
到现场就能明白原因。每位患者身边都有一名治疗师:扶起身体、牵着手、确认吞咽方式、协助轮椅转移。恢复期康复并不是用同一种方式治疗所有患者的医疗,而是找出每位患者不同的缺损并逐一补齐的治疗。

因此,帕克赛德的康复核心有些不同。朴院长说:“一开始,我们把回家作为最大的目标。”她不喜欢急性期治疗结束后,患者被医院长期“留住”的现实。
医院还召开“家庭会议”。在患者家属或监护人面前汇报迄今为止在院内开展的康复治疗,并结合家属意见共同协调今后的治疗计划。这是为回归家庭、回归社会做准备的阶段。主治医生、护士、社会福利师等还会直接到患者家中查看居住环境与家庭支持基础,这一“回家项目”也是其中一环。
但这并不总是最佳选择。有的患者身体恢复到一定程度,家属却无法接纳;有的患者仍需要更多医疗处置;也有更适合去养老院或疗养医院、更加安全的患者。甚至还有没有家的患者。
因此,帕克赛德把出院去向视为治疗的最后一步。围绕家庭、养老院、疗养医院、临时居住空间、门诊康复、上门康复等不同路径,针对每位患者逐一开会讨论。正如朴院长所说,重要的不再是“回家”,而是“去到准确的地方”。只有这样,康复才不会失败。
这一理念最具体的体现是“加温斋”。它是介于家庭与医院之间的“踏脚石”空间,类似一种过渡之家(transit house)。为那些难以直接回家、却又无法继续住院的患者提供在医院附近生活并逐步适应的场所。
这并非一开始就以宏大的项目启动。有位原本独自住在单间的患者,在患病期间失去了住所。治疗已有一定进展,却无处可去。
帕克赛德没有把这名患者转给其他医院,而是亲自寻找医院周边的全租房与月租房。目的是让患者住在离医院近的地方接受门诊治疗,一旦出现问题,医院也能再次介入。
随着经验累积,连员工也出面把医院附近“地毯式”搜了一遍。找到房子后,他们调整轮椅通行动线,并修建与医院相连的通道。这就是帕克赛德所说的“回归社区”。
从入院次日到出院后,5次咨询反复追问
帕克赛德的出院规划与定期咨询机制相互衔接。患者入院后,从第二天起就开始评估与咨询。此后在第4周、第12周、出院准备阶段以及出院后,都会再次与患者及监护人见面。
入院次日先看当前状态:步行、平衡、吞咽、语言、认知、心理、营养,以及家庭照护可能性等。第4周重新调整治疗方向,第12周把出院后的路径具体化。出院前讨论是回家、还是更适合养老院或疗养医院、是否需要像加温斋这样的中间居住。出院后还会查看医院设定的目标能否在真实生活中维持。

支撑这一流程的关键,就是上午8点的多学科会议。护士了解病房生活;治疗师掌握实际动作表现;语言治疗师观察吞咽与言语;神经心理师评估认知与情绪;社会福利师关注家庭、居住、经济条件与社区资源;营养师把关进食问题;行政部门则处理制度与费用的现实。所有人坐在同一张桌前,围绕同一位患者不断追问。
朴院长为参加该会议的所有员工发放加班津贴。尽管这会增加医院财务负担,她仍不停止这项会议。要在恢复期康复中把一名患者真正“看透”,就需要时间与成本。帕克赛德把这笔成本视为医院的核心投入。
两位康复医学专家创办的医院,现场指挥官朴仁善,理论家高贤允
帕克赛德的历史与两位康复医学专家的履历紧密相连:院长朴仁善与名誉院长高贤允。
朴院长1984年毕业于汉阳大学医学院,在汉阳大学医院接受培训并取得博士学位。此后于1988年南下釜山,在釜山白医院创建康复医学科。当时康复医学在釜山仍属陌生领域。她担任康复医学科主任14年4个月,持续思考脑损伤患者的康复问题。
2002年她开设了一家小诊所,2006年9月迁至此地,创办帕克赛德康复医学医院。她自称是“迷上康复医学的大妈医生”。这是一位在无法随心控制身体而受挫、甚至情绪激烈外露的患者群体中,40年来一路摸爬滚打的临床医生的坦率自述。
名誉院长高贤允毕业于釜山大学医学院,并在汉阳大学医院接受培训。当时汉阳大学有开启韩国康复医学之门的李康穆教授——曾在美国纽约大学进修,回到韩国后也曾在釜山玛利诺医院工作。他以原则性强且要求严苛而闻名。
实习医生高贤允在与朴仁善相识时,对方是低一年级的后辈:开朗而又果敢。两人在严厉教授手下共同熬过艰难的培训过程,最终结为夫妻。
成为医学博士后,他再次回到釜山,先后在高神大学医学院任职,后作为釜山大学医院康复医学科教授专注临床与研究,尤其毕生深耕脊髓损伤康复。他多次赴美国与英国康复医学机构研修拓展视野,曾任国际脊髓损伤学会副会长、大韩老年康复医学会会长、大韩脊髓损伤学会会长,并曾担任梁山釜山大学医院康复医院院长。

他在《东亚日报》连载的《最佳医生的健康学》系列中,被评为康复医学领域“名医”第1位,并曾在EBS-TV《名医》中亮相。即便从大学退休后仍持续研究,近期又在德国施普林格(Springer)出版社出版了一部脊髓损伤康复个人专著,这是他聚焦脊髓损伤领域的第五本个人专著。
如果说朴院长是在一线把患者的家与家属、治疗费用与居住去向都一并照料的人,那么高院长则是在学术与制度框架内深挖脊髓康复的人。帕克赛德正是这两大支柱交汇而成的一家独特医院。
不只扶起身体,艺术治疗、派对,以及“垫脚石”
帕克赛德还有更多独特项目,源于他们把恢复期患者经历的失落感、抑郁、无力感与家庭冲突视为康复治疗的内容。
恢复期患者失去的不只是身体。他们失去工作与角色,因觉得自己成了家人的负担而崩溃,也很容易产生“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的感受。因此,在这家医院里,心理咨询、音乐、美术与菜园活动并非用于宣传的附加服务,而是帮助患者主动参与、重新确认自身角色与存在价值。
音乐与美术让患者重新获得表达的体验。即便言语含糊的患者也会对节奏作出反应,即便手部不灵活的患者也能选择颜色。菜园活动让他们触摸泥土、浇水,并拥有等待生长的时间。这是在医院内部让患者重新连接外部世界的一条小通道。
此外,最受欢迎的项目是派对。在作业治疗室里,员工与患者一起做食物、一起分享。在叽叽喳喳的交流中情绪变得更好,也切实成为身体功能恢复的动力。

其中,“垫脚石”项目最能体现这一理念:就像上马时踩的石头一样,帮助患者在医院里承担一个小角色,体验成为他人所需要的人。员工每月各自捐出5000韩元,院长再追加同等金额,设立了基金。对一名患有失语症与右侧偏瘫的患者,医院安排其每天为院内某个人祈祷;对另一名患者,则安排其每天十次提醒在病房吸烟的同伴“不要吸烟”。
表面看只是琐碎角色,但对某些患者而言,这意味着有了任务,“我也还有能做的事”的感觉回来了。康复既是功能恢复,也是角色恢复。帕克赛德之所以像抓住身体恢复一样抓住心理恢复,原因就在这里。
曾是患者的人变成员工的医院,岁月就这样累积
帕克赛德经常接待外部参观。来访者总会说同一句话:“工作应该很辛苦,但员工的脸上都很明亮。”
长期任职超过10年的员工很多,也与此有关。2009年入职的4名员工至今仍在一起工作。其中一人原本是因脊髓损伤接受康复治疗的患者。治疗结束后成为医院员工,如今担任负责安排患者日程的协调员——曾经接受康复治疗的人,变成了帮助其他患者安排康复日程的人。
这一幕与帕克赛德所说的康复结论相通:康复不是在医院里多走几步的过程,而是重新拥有角色;是曾经接受他人帮助的人,回到能够帮助他人的位置。
20年来,他们以正攻法只走一条路。Comedydotcom之所以把帕克赛德康复医学医院作为面向世界推出的“K-BEST医院”加以关注,原因也在于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