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兰茨·卡夫卡的小说《变形记》(Die Verwandlung)开篇第一句冷峻而决绝。
“格里高尔·萨姆沙(Gregor Samsa)某天清晨从不安的梦中醒来时,发现自己在床上变成了一只巨大的虫子。”
通过主人公骤然变成虫子的这一幕,作者以近乎平静的口吻提示:突如其来的自我与肉体的分裂、现实与幻想难以分辨的世界、人类存在的荒诞与非理性及恐惧,以及内心深处无意识的呐喊,都将随之展开。
文学中的虫: 卡夫卡的《变形记》
主人公变成虫子的设定,是文学史上最著名的场景之一。卡夫卡刻意不去指明虫子的具体种类。他曾叮嘱出版社:读者的想象很重要,因此不要画出任何一种虫子。
关于虫子的“真身”,曾引发广泛争论。后世解读者依据卡夫卡所用的德语词汇,认为更接近甲虫。然而最大众化的形象却是蟑螂,实际出版时封面设计中也常出现蟑螂。

“虫”这个词的情绪重量
“虫”并不是一个严格的生物学术语,而是一种日常用语,泛指“细长、无足的生物或爬行的生物”。通常,“虫”这个词承载着人的情绪,指那些蠕动、行动难以预测、令人不适、引发恐惧与厌恶的生物。
在韩国语境与英美语境中,“虫”和worm都常与负面联想相伴。在“像虫一样的家伙”“连虫都不如的家伙”这类表达里,“虫”被用于贬低或表达厌恶。英语中,“a worm in the brain”指折磨人的念头,“you worm”指卑劣而卑躬屈膝的人,“worm-eaten”则表示堕落或腐败的状态。
虫虽渺小、微不足道且令人厌恶,却也拥有独特的价值与角色。作为生态系统的分解者、食物链的连接环节,它们是地球生命循环不可或缺的成员。令人惊讶的是,单个个体虽微小,但“虫的总体”并不微小:把地球上所有虫子加在一起,其重量可达哺乳动物的数百倍。
节肢动物与昆虫, 以及“虫”的边界
人们常把虫当作昆虫,但“虫”并不只指昆虫。按生物分类体系,“虫”可被理解为节肢动物的一部分。节肢动物指身体分节、由“节”(关节)构成的动物。昆虫属于节肢动物,但并非所有节肢动物都是昆虫。
节肢动物门(Phylum Arthropoda)包括昆虫纲、蛛形纲、甲壳纲。昆虫纲有六条腿,包括苍蝇、蝴蝶、蚂蚁、蝉等;蛛形纲有八条腿,包括蜘蛛、蜱、蝎子等;甲壳纲通常有十条以上的足,包括螃蟹、虾、螯虾等。其中螃蟹和螯虾一般不会被称作“虫”。
医学专业学习初期会遇到的“虫”,是阑尾。阑尾(蟲垂, Appendix)的词源意为“附加物”“附属物”。人的阑尾是附着在盲肠上的“附属物”。由于阑尾呈虫状,因此被称为vermiform appendix(虫状附属物)。汉字词“蟲垂”描绘的是虫子垂直下垂的形态。
医学中遇见的虫: 阑尾与寄生虫
阑尾存在的意义长期以来争论不休。达尔文认为阑尾是曾用于消化植物纤维的器官之进化残迹。按他的解释,肉食动物的阑尾几乎退化,而草食动物的盲肠与阑尾则较大。在灵长类中,以植物为主食的黑猩猩与大猩猩盲肠和阑尾更大;而杂食性的人类盲肠与阑尾较小。
曾被视为只会引发阑尾炎的器官,进入21世纪后因其在免疫与微生物调控等方面可能承担部分功能而被重新审视。2007年,杜克大学研究团队还发表观点称:阑尾可作为肠道有益菌的“储存库”。
医学院学生也会在寄生虫课程中遇见“虫”。依赖宿主生存并对宿主造成危害的生物,统称为寄生虫(parasite)。寄生虫并非生物分类学概念,而是依据生活史特征而得名。
多种寄生虫可在人类体内引发疾病。近年来寄生虫感染显著减少,但寄生虫感染仍是重要的医疗问题。
“寄生虫”一词中含有汉字“蟲”。在寄生虫中,可归为“虫”的主要是节肢动物中的寄生性昆虫,如跳蚤、虱子、蜱等,它们属于体外寄生虫,也属于昆虫。
蛔虫、绦虫等部分寄生虫,外形符合人们直观上对“虫”的认知。英语把蛔虫称为round worm,把绦虫称为tape worm,也可见其“虫状”特征。这些因形态像虫而被称作“寄生性虫”的生物并非节肢动物,而是蠕虫类(Helminths)。
茶树与茶小绿叶蝉的共生关系
茶树上也有虫。喝茶时也会接触到关于“虫”的故事。寄生于茶叶的代表性茶虫(Tea leafhopper),学名为小绿叶蝉(Jacobiasca formosana)。它属于昆虫纲-半翅目-同翅亚目-叶蝉科,体长仅约2~3mm,是一种极其微小的生物。它栖息于茶园,寄生在茶树嫩叶与茎部周围,从茶叶中吸食汁液。
茶小绿叶蝉吸食茶树叶汁造成的伤口处会留下唾液;唾液中含有的消化酶、氧化物质以及唾液内反应性蛋白,会被茶树识别为化学攻击。茶树随即释放防御物质。
茶树产生的防御物质包括:▲诱导伤口反应与次生代谢活性的植物防御激素茉莉酸;▲花果香的主要成分、芳香族物质萜类(terpenoids);▲玫瑰香、桃香等挥发性芳香物质——苯系化合物苯丙烷类(phenylpropanoids);▲用于抵御害虫、带来苦涩味的吡咯里西啶生物碱(pyrrolizidine alkaloids);▲氧化后有助于香气变化并带来涩味的黄酮类(flavonoids)等。
不仅如此,在唾液注入部位,多酚氧化酶与过氧化物酶等被激活,使茶叶经历微弱的氧化过程,从而发生部分氧化。
经过这一过程,单宁浓度下降,香气成分(如芳樟醇、香叶醇等)增加,口感更柔和,风味层次也更丰富。“虫咬过的叶子更甜”这一茶区农户的经验,如今可解释为:茶小绿叶蝉刺激了茶树的化学防御系统。
“虫咬过的叶子更甜”: 茶的化学变化
积累了“茶小绿叶蝉能提升茶味”经验的制茶者,会在部分品种上刻意诱导虫害:不喷农药以吸引虫子,或在虫害较多的年份用采收的茶叶制作特定茶品。在乌龙茶中的东方美人(Oriental Beauty)里,这一过程会带来花香、果香与蜜香;在白茶之一的白毫银针以及云南乌龙茶等产品中,也会有意生成独特香气。
小绿叶蝉在茶树上引发芳香而高级的风味,这一过程也被称为自然的微发酵或化学的艺术。这种关系与其说是寄生,不如说更接近共生。事实上,自然界中的许多寄生关系在某种意义上也包含共生的一面。
也有用幼虫或成虫啃食过的茶叶制成的茶,称为蟲蝕茶(虫蚀茶)。“蝕”意为啃食。
还会听到“用吃过茶叶的虫子排泄物制成”的虫屎茶(蟲屎茶)传闻。这里的“屎”指粪便、排泄物。我曾看过一位茶类专家的文章称:虫屎茶并不存在,这是对虫蚀茶的误解。但在现实中偶尔也确有虫屎茶被售卖,这场争议已超出我判断的边界。
经验造就的必然与偏见: 虫教会我的哲学
衣鱼或所谓“书虫”会啃食包茶的纸张或草绳。据说,被虫咬过的纸包茶虽然外观难看,但并不影响茶的品质。
第一次接触这种茶时,我看到解释说:这些虫子会栖息在好喝的茶里。我被“茶很好喝”这句话迷惑了。有一段时间,只要看到包装被虫咬过的茶,我就会优先买下。那时我甚至没有意识到:这种说法其实是否定了那些没有虫咬、同样优质的茶。
后来我回过神来,从这段解释与我的反应中找到了认知偏差。看似“必然”的东西,往往只是重复经验所塑造的解释。我们所相信的必然,不过是把解释固化了而已。
哲学告诉我们:若把经验的一部分扩大为普遍规律,这种判断就会成为披着必然外衣的偏见。
茶小绿叶蝉仿佛在嘲笑我,教了我一招:“哎呀!原来人类买卖茶叶时,会因为我们这种虫子而犯迷糊啊。”
刘英贤 茶诊所主任(音频专栏《1+1故事》 https://www.youtube.com/@yhyoo090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