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走进病房，护士一看到我的脸就大喊。
“教授，昨晚A患者又住院了。”
哎，我并没有做错什么，但莫名其妙地感到内疚。昨晚病房又发生了什么事呢。啧啧。
我不太记得人名。看到患者的脸时，我能想起检查数值、影像结果，甚至上次住院时的玩笑，但真正记住名字总是很困难。不过，我有一个无法忘记的患者名字，那就是A。
他是酒精性肝硬化患者。在他的世界里，酒量是一种能力。喝酒是工作的延续，也是必不可少的事情。然而，酒没有好处。虽然他年仅三十出头，体重超过100公斤，但最终还是开始寻求医疗帮助。
当慢性饮酒导致肝脏硬化时，情况就变得不可逆转。肝脏是我们身体中进行数百种工作的“化学工厂”，但在肝硬化晚期才会出现症状，成为“沉默的器官”。到那时，腹水会出现，黄疸会发生，胃和食道出血会反复出现。体内氨毒素的积累可能导致肝性昏迷。在轻微的情况下，可能表现为失眠、焦虑、谵妄等，但严重时会失去意识，陷入昏迷状态。
我第一次在病房见到A时，他表现出“轻微”的肝性昏迷症状。没错，他看起来只是有点脾气不好。他毫不掩饰地展现出过往艰难生活的痕迹。全身纹身的他，常常用粗暴的表情大声咒骂。如果不满意，他会拔掉针头拒绝治疗，整夜吵闹。他身边有几个体型庞大的兄弟，护士们甚至难以进入病房。当肝硬化和肝性昏迷交织在一起时，他常常变得难以平静下来。
在我们国家，肝硬化的原因大致分为四类。慢性乙型肝炎是最多的，其次是酒精、慢性丙型肝炎和非酒精性脂肪肝。有趣的是，患者类型分为因酒精导致的肝硬化患者和其他患者。其他原因的患者相对安静且体弱，而酒精性肝硬化患者在病房中也表现出喝酒时的粗暴形象。
自第一次见面以来，A在几次入院和出院中对我特别礼貌。即使在肝性昏迷发作时，他也很听我的话。
我是一名急诊医学专家。在照顾病房患者之前，我在大学医院的急诊室度过了大部分职业生涯。也许正因为如此，我遇到了不少粗暴的患者和家属。我自己也经历了很多激烈的冲突。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学会了适度让步和放弃。最重要的是，在急诊室，重新遇到同一患者的机会很少。只要顺利度过那一刻，就算结束了。因此，我养成了一个奇怪的习惯，就是不太记得患者的名字。
然而，病房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一旦提高声音，医生与患者之间的信任关系就会破裂。如果患者不听医生的话，这将直接导致不良的治疗结果，这是我作为住院专科医生的工作中学到的。在病房中经历的这种关系让我感到非常困惑。当我勉强适应这种困惑时，我遇到了A。
每次入院，A都希望我能担任他的主治医生。当他在其他病房住院时，负责的教授和其他病房的护士们甚至会把A送到我们病房来。我不太确定他为什么如此寻找我。也许是因为我在急诊室学到的“适度让步”的态度，或者是因为我作为医生的粗犷形象和体格让他感到某种亲切感和可靠感。也许他也察觉到我喜欢喝酒。无论如何，每次入院，他都成了我的患者。
“这次是什么原因入院的？”
我心里想着“这次也和上次一样吧”，问护士。
“是因为大量血便入院的。可能是胃静脉曲张出血。肝性昏迷也很严重。”
我在某种程度上预料到他的情况会恶化。我一直在努力通过各种治疗来阻止病情进展。然而，肝脏恶化的速度比我想象的要快。如果发生胃出血，血液在肠道中消化，会提高体内氨的水平，从而加重肝性昏迷。
两个月后再次见到A时，这次他连嘴都张不开了。意识模糊，最重要的是血压和脉搏不稳定。我在他体内深处的中心血管中插入粗大的导管，急忙注入从血液银行取来的血液。这是我在急诊室中做得多得令人厌烦的事情，但现在感觉却不同了。他是每两个月来一次的“我的患者”。
血压和脉搏勉强稳定到可以进行急诊内镜检查。如果止血顺利，他在病房中也能坚持，但我判断还是需要在重症监护室观察一两天。
哎呀，难道我还要去重症监护室安抚他的脾气吗……。
一旦患者转入重症监护室，主治医生就会更换。因此，我等着两天，最多三天就会恢复，再联系我让他回到病房。然而，一周过去了，仍然没有消息。
某天早上，当我在计算机处方系统的首页上看到A的名字弹出时。
‘A是死亡患者。请检查未执行的处方记录。’
我仔细查看了从转入重症监护室开始的记录。血压升高了。看起来好像恢复了……发烧了。感染了吗？尿量开始减少。使用了升压药。进行了输血，啊，出血又来了……血压下降……临终前联系了家属。
我并不是一个会长时间记住离开的患者的人。送走患者后，我很快就会调整心情，专注于下一个患者，这在急诊室是常态。住院病房也大致相同。然而，时间过去了很久，A却时不时浮现在我的脑海中。他成了我记住时间最长的患者名字。
不久前，我在门诊走廊上经过时，有人热情地打招呼。那张面孔我很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是谁。我以为我只是记不住名字，没想到现在连脸也记不清了。那位的眼眶瞬间红了。啊，终于想起来了。是A的母亲。她总是在儿子身边忍住泪水的样子浮现在眼前。我默默握着她的手，过了一会儿才简短地问候后分开。
然后我又回到病房。2号病房2号患者的呼吸状况恶化了的消息传来。还是一个我还没记住名字的患者。
金贤钟教授
大韩住院医学会学术委员会主席（龙仁世博医院住院医学科临床教授）
急诊医学专家（自2022年起担任住院专科医生）
〈编辑者注〉
住院专科医生（住院医师）是指常驻病房，最贴近照顾住院患者的医生。2016年开始的住院专科医生制度于2021年转为正式业务，今年正好满十年。
‘住院医师日记’是他们在病房中遇到患者、治疗患者、送患者出院的日常小瞬间的记录。通过这一系列（每周一次），希望与读者分享在医院中经历的“人间故事”，包括患者、家属、其他医务人员以及住院专科医生自己的忏悔。感谢大韩住院医学会的帮助。
